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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名家看昌宁] 黄尧:所谓江湖 在彼一方



昌宁新闻网   发布时间:2017-06-16 14:52:00    本网     字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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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编者按】2012年春天,云南省作家协会主席黄尧带着一众省内外知名作家、艺术家走进昌宁,用三天的时间感受昌宁的自然、物产、人文、历史、民族风情,并用手中的笔写下了他们眼中的昌宁。作家、艺术家的作品,也经精心编辑出版了一部集文学的、文化的、历史的、民族的、旅游的作品集成——《昌宁之韵》。但由于印刷数量有限,并不是每个昌宁的人都能有幸看到。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名家眼中的昌宁,我们在没有电子版的情况下,依靠扫描、手打等方式,将24篇精彩的文章还原成电子文档,并配上相应的图片,以“[名家看昌宁]XX:XXXXXX”的标题方式呈现给您。今天推出第一篇:《黄尧:所谓江湖 在彼一方——回访澜沧江》。

 

所谓江湖 在彼一方

——回访澜沧江

作者:黄尧

  四月炎天,去昌宁。探访路线是事先安排的,无意间我要回访澜沧江了。昌宁江段有著名的小湾电站,重力坝腰断大江,回水120公里以上,江流变平湖。

  从江桥附近直下湖边,涉过泥滩乱石登上游艇,回溯20里。

  单调的马达声淹没一切,回响轰鸣,山水失语,匆匆划过,如“默片”。前方水面,惊飞的水鸟腾起旋飞,在更远处落下来,船舷两侧,浪线呈锐角抵近,水鸟再飞再落,不闻翼下风声。

  一切是静默的。库区平均水深180米,色呈浅绿森碧,坚守嬗变隐秘。

  我恍惚入梦,这是我熟悉的澜沧江?今昔何年,野江幡然为长湖?

  我的脚印应当在江底,那个经三次跳跃,可以立足的巨大江心石上!为什么要涉过乱石浅滩,飞跃蹿空激流,非抵达那个岛石上去?懵懂冲撞,只为它形似一只巨龟,上面的旋洞纹理正正当当地书写着亿万不朽岁月?

  从昌宁回到昆明后,我邀约当年朋友两次,每拨不少于三人,来共同打捞180米下——相当于60层楼宇重压下的记忆。

  惊悚、苍白、空洞、失忆。要很多茶水才能浮起碎片。

  1969年4月……多人徒手泅渡,只为避开江桥卡子,那里要验证出行证明,于是知青“偷渡”渐成寻常。江阔浪平,没有人犯怯,但投水后,不防中流水急如箭,只三人抵达江岸,于是仓皇呼喊,“两岸猿声”……

  1970年4月,我独自一人来到渡口,了无舟楫,只得携枪泅渡——那只苏式步骑枪那么重!江心有伏流旋涡,不能死搏,待长浪将你旋出,再依流势向西岸靠近。不想,在江边沙滩上大字一躺,晒枪晒衣裳时,山边上丁丁冬冬来了一队马帮,马锅头说:我们在山头上看你家凫水,好水性噢,求你家再走一趟,对岸柳树棵子里就有排子,吆一声,人就从窝棚里出来了!

  不经劝,再次举枪泅渡,这次,没测准,激流偏东,岸矶如削,靠不上,顺水下去一里——好在真有船和人,不过“一苇”便利!江湖!险怪阴狠!

  那支带枪刺的步骑枪带它干什么?不过是个“身份”而已。回来时,徒步近80里,由晨至昏,脚底趼子锉光了,水疱连片,长枪成了杵棍。

  那时,西行是亡命之旅,涛声如鼓,湍流如骑,经历过此世变的年轻人,知道前途多舛,多不惜命,望江则英气勃发,都当成对手想搏击一下,怒江、澜沧江,包括两江巨大诡异的无数支流,统统视为坦途。奇怪的是,没有听说谁走马下来舍了命的。倒是有了一回中流击水,人与江,却像两个流浪远乡的血亲,见面都想着亲近一下。

  眼前如幻境,近岸水面可见死树枝桠,魅影倒悬,一些小鱼游曳其间,鳞光倏忽,如鸟栖然。但它们已经不是“原住民”,这些“移民”连同留鸟是来了就不走的。而澜沧江的细鳞鱼要逆流跃过浪花,回到更远的江源,大坝成城,它们是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1988年4月(这个时间已经过多人确认。为什么总在4月,木棉花开,热谷流火的季节?),云南省水电局邀约中央媒体采访澜沧江水电工程,我随行。那时,没有公路贯通,路线呈“B”字形,即要绕很大的弯才能到达大坝工地。再回到主干道,再次绕行。而昌宁江段的小湾一带还处于“地勘”阶段。临江峻岭迭起,险隘重重,一辆老旧的客货车,是沿运送勘探物资的车辙,在林间觅路穿绕的。一个很深的“探洞”没有送风装置,冒险进去三十余米,就有人缺氧晕厥,轰然倒地,于是,洞里喊声震耳:“快快快!抬出去啊!放平抬高,低处二氧化碳更高!”出得洞来,方才见脚下虚空,栈桥悠悠,下则绝壁千仞,一江如线!

  大约就是这个江段了!伟岸绝崖,徒余缨冠,英雄之躯,化作翠色倒影,有些山树,能辨识的,高处有松、杉、柞,近岸有匆匆赶来,瞬即成荫的水冬瓜部落,更加繁茂的是遍撒胭脂、红白粲然的杜鹃。通常多见举火为号的高大木棉,是没有的,这里是高山湖泊。

  那一组组成百上千个“探洞”,在窃取了澜沧江两岸地质构造密码后,以叛逆罪同殉,沉尸水下100米!至此,江流结束亿万年对纵谷的切割战争,放弃对峙,也结束了闯荡流浪。两岸不过青峦比邻,小冈连接,濒湖而居,水碧山翠,共同酿造纯美的湖山风景。

  游艇在平波如镜的水面割出一个冲口,再扩展为同一三角图形的无数浪纹,与静默的山峦和远水,打着谁也不懂的手语。末了,细澜扣击江岸,飒飒地,我看见有一些细小的沙石趁势离开危厄的母崖,舍身投入水中;我还确确真真地看到,在淹没线下——那些只有流沙和裸岩的绝死地带,一些岩石在呲裂,有汨汨泪流,也有向上浸透的湿迹掖拽着柔弱的水草在忸怩攀爬——它们至少要上升一千米,才能到达沧澜之巅,融入伟大的造山风景,那是不可能的了。

  游艇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湾里靠岸,马达声止。致命死寂!

  那一刻,你无法回忆曾经的江流呼啸——这是高原成长的拔节声。没有人说要深潜下去,看看它年轻时的样子。

  但人人明白,那些大江的记忆已经稀解、融化、腐朽,毫无价值。在很远的下游,惰性的积水将在一个深度跌落后,在水轮机疯狂的叶片高速切割下,粉碎一百个世纪的“原代码”和所有秘语,转换为一种与任何物理能量同一的东西,在更远的毫不相干的某一城市,点亮烧烤摊上的街灯、启动游戏机、3D电影、霓虹灯栅、或转化为驱逐燠热的冷风,浮动另一番现代的江湖幻影。

  舍别澜沧湖景,我们需要向上攀爬,到达一个叫漭水的镇子。与一条热泉相携而行,水下人上,云气蒸腾,这种景象在滇西山地是多见的。但多数地段,脚下是有路的,羊肠而已,加之雨来,路毁成泥,处处陷潭。有人要借山边的草木援手,但最多的紫茎泽兰立现狰狞,这种疯狂衍生的入侵植物,根基很浅,稍不留意,即有一种陷害发生——连人带草滚落谷底。绝望沮丧在队伍中蔓延……

  江湖有新的契约?阴与合谋?内外围困?不顾“相逢何必曾相识”?

  偏僻如此,还是新江湖!

  人类从来不使用一种自然的公式来计算得失:澜沧江和它的无数支流,在每一个流程里用千万年的功夫造成肥美的冲积扇平原,那里的田畴积蓄最多的阳光能量,生长生命的原色……

  其实,这绝地风光是不错的,拦蓄大江后,惊涛裂岸,雪浪穿空的奇险景象不复再来,但可以俯瞰深沉含蓄、江退湖进,生成的世纪新景,她如陌面丽人,一面隐去,一面复来,死水活树,粉黛妍艳,任你剪裁。挥汗4个多小时后,我感觉虚弱乏力,举步艰难了,江湖行走,这样的路对我不算什么。但大口喘息和数步一歇,肯定是一种耻辱:江湖已老,谁说青山依旧?

  “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”!

  但一路走下来,有人发觉我的白色耐克新鞋依旧是白色的,淤泥甚至不粘鞋边,多少惊讶乍起!没人知道,我一直在调动记忆,将死亡的、衰朽的、消逝的,淹没在澜沧江底腐败了的记忆,尽力呼唤回来,斥之足底。山路之行,首在关注落脚之点,那些看似平板的积沙是一点也不可靠的;有前人踏滑足迹的,不可复用;每下一脚,需看准后两脚落点,作“Z”形跳跃;宁上勿下,避免折返,以节省体力等等……

  这是我与老死江湖山地唯一的亲恰之处,一种濒死而勉力活着的默契。如同咒语,一旦坦白,全然失效……

  【作者简介】黄尧(1946~),云南昆明人。中共党员。198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。一级作家。云南省作家协会主席,云南文学院院长,中国作家协会文采声像公司副总编辑。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,中国作协第六、七届全委会委员,中国作协影视委员会委员。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8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文学创作一级。著有长篇小说《女山》、《无序》、《牛头图腾》,中短篇小说集《荒火》、《死湾》,报告文学集《辉煌的青春》(合集),儿童文学专著《狩猎·勇敢者人格》,专著《生命的原义》,长篇散文《云烟渺渺》、《山鬼留言》、《衣我者》等。报告文学《生命的近似值》获1981—1982年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,长篇报告文学《世纪木鼓》获第七届“五个一”工程奖、国家图书奖,电视剧本《老师》、《月落女儿湖》和《寻呼妈妈》分获1996、1997、1998年飞天奖,《荒火》获《十月》文学奖等。


责任编辑:吴再忠 杨晓华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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